Read OutwardEnglish
已刊文章
自然

萤火虫一起闪,是在等地上那一下回应

同步闪烁看上去像一场灯光秀,其实是一场求偶对话:雄虫在空中发暗号,雌虫在地面挑选、回应。把“怎么发光”和“为什么对拍”分开弄清楚,就会明白,观赏者手里的灯和脚下的步子,为什么也会影响这场对话。

英文来源 · 中文导读
听全文

南卡罗来纳州康加里国家公园有一张照片:树干已经黑成剪影,光点却几乎都贴近地面,成百上千个黄绿色的小点散在蕨叶和落叶之间。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(NPS)对这种场面的说明很朴素:最亮、最显眼的,多半是正在飞的雄虫;雌虫留在地面,光更淡,只有看中了某只雄虫,才会把发光器对准它,回一个信号。

康加里国家公园日落后的林下,许多黄绿色光点贴近地面
康加里国家公园,日落后的林下。NPS 页面说明,这是贴近林地闪光的同步萤火虫。图:NPS

所以这场“灯光秀”更像相亲现场。主角也得先认清:萤火虫不是蝇,而是甲虫,属于萤科,全世界两千多种,北美约 170 种。成虫只活三四周;按 NPS 的说法,这时唯一的目标就是找到配偶。

先说光从哪里来。萤火虫的腹部有一个叫发光器的部位。在那里,荧光素在荧光素酶的作用下,与氧气、镁和细胞里的能量分子 ATP 一起反应,放出光来,几乎不发热。这套化学回答的是“怎样发光”,却决定不了“什么时候发、发成什么样”:有的种类持续发亮,有的按间隔闪,还有的根本不发光。大烟山国家公园记录到的 19 种萤火虫里,就有 6 种白天活动、不闪光。

光怎样被打开、关上,是另一层机制。2001 年发表在《科学》上的一项研究发现,一氧化氮在有氧气时能诱发萤火虫发光,把它清除掉,则能挡住由神经递质引起的发光;作者据此提出,一氧化氮的合成可能是控制闪光的关键因素。按这个解释,灯泡是化学反应,开关接在神经上。

萤火虫标本的背面与腹面,腹部末端可见浅黄色区域
大烟山国家公园页面上的萤火虫标本照,左为背面,右为腹面。腹部末端浅黄色的区域是发光器。图:NPS

有了开关,闪光才能变成暗号。每个物种的闪光长短、次数和间隔各不相同,用来告诉同类“我是谁”。暗号认错是有代价的:大烟山有几种 Photuris 萤火虫会模仿 Photinus 雌虫的回应,把雄虫引过来吃掉。多数物种的雄虫各闪各的,并不对拍。NPS 说,北美只有三种萤火虫能做到完全同步,康加里和大烟山各有一种,节奏却差得很远。

大烟山的 Photinus carolinus 是一串快闪,接着一段全黑。具体闪几下、黑多久,NPS 自己的几个页面写法就不一样:大烟山萤火虫专页写五到八下、停约八秒;同一园区的闪光模式页写五到八下、黑八到十秒;康加里页面介绍这个物种时,写的是四到十一下、停六到九秒。野外观察本来就有出入,节奏还会随温度变化。与其挑一个数字,不如记住它的形状:一阵连闪,一段沉默。

NPS 绘制的几种萤火虫闪光方式示意图,横轴为秒
NPS 示意图,比较大烟山几种常见萤火虫的闪光方式,横轴为秒。同步萤火虫 Photinus carolinus 是一串快闪加一段黑暗;“蓝色幽灵”持续发光;Photinus pyralis 拖出一道 J 形光痕。图:NPS

奇怪的是,这个节奏并不藏在每只虫子身上。2023 年发表在 eLife 上的一项研究,把单只 P. carolinus 放进与虫群隔开的帐篷:它照样会闪,但两串闪光之间短则几秒,长则几分钟以上,没有固定周期;帐篷里的萤火虫增加到 15 只左右,约 12 秒一轮的集体节拍才出现,接近帐篷外野生虫群的节奏。研究者的解释是:每只萤火虫原本随机地闪,但看到别的萤火虫闪,自己也跟着闪,谁先开头,谁就带起下一轮。节拍是群体凑出来的。

为什么要对拍,至今仍是假说,不过其中一种有实验支持。2010 年,两位研究者把 P. carolinus 雌虫放进一个用 LED 模拟雄虫的“虚拟环境”:模拟雄虫同步闪时,雌虫平均回应了 82% 的闪光;节奏被打乱后,回应率最低只有 3%。他们的解读是,满林子的雄虫如果各闪各的,雌虫眼前就是一片杂乱的光点;对齐之后,本物种的暗号才清楚到能被认出来。大烟山页面补充说,林中的光足够多之后,暗得多的雌虫会在雄虫停顿的那段黑暗里回应。照这个说法,那段全黑更像是留给对方开口的空当。NPS 同时写明,同步的原因“尚未完全弄清”。

康加里的 Photuris frontalis 走的是另一条路。它们比大烟山那种飞得更低,离地大约 0.6 到 1.2 米巡飞,每次只闪一下,而且很快:康加里页面写每 0.65 秒一次,NPS 的园区研究页写 0.6 到 1.0 秒,随温度而变;2021 年在那里拍摄的一项研究测得约 0.65 秒,并指出它随温度在 0.5 到 1 秒间变化。整片林子看似连续同步,单只雄虫其实是“间歇同步”:跟着拍几轮,停几轮,再加入。研究者还在录像里看到,同一群里会出现几支小队,节拍相同,却彼此错开一点。至于同步是否也帮这里的雌虫认出雄虫,康加里页面写明尚未检验;园区研究页还说,这个物种雌虫的求偶行为还没有被观察记录过。

明白这是一场靠光进行、而且一方藏在地面的对话,观看方式就不再是小事。大烟山的要求很具体:手电筒会扰乱萤火虫的闪光,也会破坏旁人的夜视,最好罩上红色玻璃纸,只在走向观赏点时打开,光朝地面,到了就关掉;不要离开步道,因为雌虫就在林地上,走出步道可能把它们踩死。康加里在 2017 到 2019 年间估计迎来两万五千到三万名观赏者;2020 年疫情期间,园方得以比较观赏区和附近几乎无人造访的林子,发现观赏区的同步活动明显弱于邻近地点,并担心游客继续增多会让情况更糟。

2021 年的那项研究还记下了一个更细微的现象:同样稀疏的虫群,天刚黑时闪得各自为政,晚些时候却能高度同步。研究者推测,差别可能来自残余的天光,它妨碍了萤火虫彼此看见。如果连黄昏的余光都可能让这场对话变得模糊,对着林子扫过去的一束白光,就不只是让旁人扫兴。

图片来源:NPS。No claim to original U.S. Government works.

原文书架去原站,读得更深一点。